
庆元三年的处暑后,永嘉城外的小路上,蝉声忽然变得稠密。不是夏日那种急躁的鸣叫,是清亮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声响,一声接一声,像谁在调一张古筝的弦。徐玑就是被这声音引着,不知不觉走到了溪边。
他那时刚辞了武当县令,回到故乡不久。官袍已褪,换成寻常葛衣;官印已交,换回一支秃笔。走在柳荫下时,衣摆拂过野草,发出窸窣的声响,混在蝉鸣里,竟也成了韵律的一部分。
《秋行二首·其一》
戛戛秋蝉响似筝,听蝉闲傍柳边行。
小溪清水平如镜,一叶飞来浪细生。
柳是垂柳,枝条疏疏地垂到水面。他走得很慢,怕惊了蝉似的。其实蝉不怕人,在更高处的枝头叫着,一声高,一声低,真的像在弹筝。徐玑想起少年时学琴,先生总说他指法太急:“琴要慢,像溪水流。”他那时不懂,总想弹出《广陵散》的激越。如今听蝉,忽然明白了——最好的琴音,该是这样不经意间的起落,不为取悦谁,只是时节到了,便这样叫着。
有农人担柴经过,见他侧耳倾听的模样,咧开嘴笑了:“先生爱听蝉?”他点头。农人放下柴担,抹了把汗:“这蝉啊,叫不了几日了。”说完又担起柴,晃晃悠悠地走了。是啊,秋蝉命短,可他这辞官归乡的人,余下的日子还长。蝉用尽力气叫着,他只用耳朵听着,这其间有种微妙的公平。
展开剩余71%转过柳丛,溪水豁然在眼前。水面平得像一面磨光的铜镜,倒映着天上的云,岸边的树,还有他自己的影子。影子有些模糊,葛衣的轮廓融在水光里,分不清哪是衣摆,哪是水纹。他蹲下身,想掬水洗脸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——怕搅碎了这面镜子。
水里也有蝉声的倒影吗?他仔细听,蝉鸣从水面掠过,竟真的像琴弦擦过镜面,留下极淡的颤音。这溪水他小时候常来,摸鱼,打水漂,被母亲追着洗沾满泥的脚。后来去外地做官,梦里总出现这条溪,水面却总是浑的,映不出云影。如今真的回来了,水还是清的,清得让他有些恍惚,分不清哪个才是梦。
风就是这时起的。很轻的一阵,柳枝微微晃了晃,水面起了皱。一片叶子——不知是柳叶还是别的什么——旋转着落下来,触到水面的刹那,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。
徐玑看着那涟漪慢慢荡开,荡到岸边,荡碎了他的倒影。叶子在水面漂着,像一只小小的船。他忽然想起官船上那个清晨,也是这样的秋天,他站在船头看江水。江面阔大,波浪汹涌,一片落叶掉下去,瞬间就不见了。那时他觉得人生就像这江,容不下一叶扁舟的安稳。
而眼前这小溪,只一片叶子,就能让整个水面生动起来。涟漪虽细,却一圈圈地扩散,碰到岸边又折回来,与后来的涟漪交织成复杂的纹路。像某种无声的诉说,说给水听,说给岸听,说给这个蹲在溪边的人听。
他在溪边坐到日头偏西。蝉声渐渐稀了,偶尔一两声,像古筝最后的余韵。水面恢复了平静,叶子不知漂到了何处。起身时腿有些麻,扶着柳树才站稳。柳皮粗糙,沟壑纵横,像老人的手。
回去的路上,他遇见牧童骑牛归来。牛背上驮着夕阳,牧童的笛声断断续续,吹不成调子。他忽然想写诗,不是那些应酬的、唱和的诗,是像这片落叶、这声蝉鸣一样,自然而然从心里流出来的句子。
晚上点灯磨墨,纸上先有了题目:《秋行》。笔尖悬了很久,落下去时却异常轻快。二十八个字,像二十八个小小的涟漪,从心里荡到纸上。写完最后一个“生”字,他吹灭灯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未干的墨迹上镀了一层银。
后来这首诗被收进诗集,赵师秀读到,抚掌说:“此真江湖气。”江湖气是什么?徐玑自己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写这首诗时,心里很静,静得像那条小溪,在落叶落下之前。
很多年后,诗人死了,诗集散了,那片落叶也早已腐成泥。可每当处暑过后,永嘉城外的溪边,总会有人听见蝉鸣如筝,看见水静如镜。若是恰巧有风,恰巧有叶落下,恰巧有人蹲下身看——那涟漪,还会像当年一样,一圈,一圈,荡进某个望着水面出神的人的眼里。
而那个人或许会想起什么,或许什么也不想,只是静静看着,直到暮色四合,蝉声歇了,水面的光暗下去,暗成一面昏沉的镜子,照不见来路,也照不见归途。只有那片落叶,在记忆的水面漂着,永远触着水,永远激着细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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